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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- 故里蒹葭-张璐瑶

发布日期:2013年12月09日 16:22 作者:13级法商学院 经贸02班 张璐瑶 点击:

故里蒹葭

————我的远方,始于,我的故乡。

我见过一片芦苇,飘摇飞絮,浩荡如梦境。

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只可惜,十月还乡的我,早已错过了白露这个浪漫时节。

十月一日,正值秋分之末寒露之前,湖边仍有荻芦飞絮如雪,泼泼洒洒,飘在粼粼波光之上。只是,相当遗憾,我从未遇见过诗经国风里那样描写的临水照花的美人,还有溯游而上的翩翩公子。我最常见到的,是挑水浇地的老农,水边浣衣的农妇,还有欢闹戏水的孩童。不远处,芦花四处飘着白絮儿,为他们更添了一份诗情画意。

有人说,最美的远方,不在你的故乡。

这就像,你想去看高粱,就必然选择去找莫言笔下的山东高密,如火的高粱在八月深秋,会红成一片汪洋的血海;你想去看芦苇,就必然选择去找孙犁笔下的河北保定,在芦花飘飞苇叶黄的时候,一大片一大片温软的芦苇会铺成银白世界。还有那满城芙蓉的锦官城,烟花三月的扬州……

那些桨声灯影,那些潇洒肆意,那些落日星河,那些良辰美景。会诱惑你去前往抵达,然后你又会站在远方,去国怀乡,梦里不知身是客。

有时候啊,我常常在想,去远方,是去寻找不一样的风景。而当你离开故乡的时候,故乡又何尝不是你的远方?

汉口江滩,我曾遇见另一片绵延几公里,白如锦缎的芦苇。来观看美好江边风景的人络绎不绝,熙熙攘攘。明媚秋日的阳光闪着琥珀色的光芒,将人们脸上晕染出熏红的色泽,舒坦而惬意。一群孩子肉肉的小手中拿着芦苇杆挥舞着,柔滑修长的苇眉子在空中跳跃翻飞,惹得坐在一旁的老人童趣大发,纷纷去扯一根根苇草来逗到处疯跑的孩子玩。近处,拿着相机拍照的人也乐呵呵的摄下这温暖的一幕。

这份留存于记忆里的热闹,与我当下眼前的冷清之景截然不同。

日落时分,我站在池塘边的田垄上,看刚收割完的金色田野。参差不齐的稻茬,在渐冷的风中随着白絮飘扬的荻芦轻轻摇曳。野旷天低,霜风渐起,炊烟袅袅,芦花寂静。很少有人同我这般,悠闲得竟有些特意的去欣赏芦花一年一次漫漫飘絮的景致。

枫叶荻花秋瑟瑟。这样落寞的芦苇,长在我的家乡。

我的家乡,是湖北边上那个被叫做“湖泗”的小城。梁子湖畔,泗水之滨。可是,它太小了,小到当有人细数“南八乡”是江夏区南部哪八个乡镇的时候,常常不经意间将它漏掉。甚至连我也常常忘记,它原来也有着,春的明媚与夏的丰饶。

行走他乡,客行远方之间,我常常会是忘记与记住,将它掉后又捡起来,然后拍拍身上的土,带上它继续上路。

我曾在五月,一览湖北宜昌的三峡。

烟雨空濛,青山隐隐。八百里亮如翡翠的清江,美如幻境。两面高耸陡峻的青山相对而坐,红艳艳杜鹃开得炽烈而滚烫,山谷中的涛声流转,激越清亮,白茫茫水汽倾泻而出;峰上的云雾里,一栋栋白色小楼若隐若现……澄碧的山色泡在氤氲的水汽中,时而清晰时而迷离,时而真实时而飘渺。水波飞溅若碎雪,厚亮的汽笛声与嬉闹喧哗声,不断打破恬淡静谧的氛围。这愈是加剧了流淌在我心中的激动之感。

亭台楼阁,山谷深林,这是鱼樵牧歌,这是山水人家。这样的美景,让我熟悉又疏离,恍然有一瞬间的迷失。我的家乡不会有如此的波澜壮阔,它只有小小的河塘。我的家乡更不会有峰林重重,它只有小小的山包。我顿时羡慕居住在这里的人来,我愿醉卧此处,以此为乡!

三峡之行就像激动时刻下的梦痕,梦境中,我遗忘了我故土的模样。

身处远方的我,忘了那些我曾玩耍过的河流,那些我曾摘过的芦苇,那些向我飘来的荻花。

再次行走,我决定去看看那个春天开满油菜花的地方————江西的婺源。

我去的时候正好是春天。油菜花一望无涯,泼墨似的泼出一大片明黄,绚丽而又淡远。柳絮轻软,流水飞花,映出时光浸润过的旧巷青石,粉砖黛瓦。青瓦白墙的徽派建筑错落有致,醉在青葱之处,古典而优雅。当天光破云的时候,远山如墨,尺水兴波,红日染烟红。

一地一野蒜,一树一桃花,一路一石牌,一乡一蛙鸣。

不似三峡鬼斧神工大开大阖的山河之美,三峡美得让人沉醉,而这里,却有着农家的浓烈和恬淡,美得让人安心。没有三峡荡气回肠的险滩急流,只有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的平和。

我愿徜徉其间,闲庭信步。夹杂泥土腥气的南风扑面而来,将鲜嫩的油菜荚握在手里,太过相似的境像能唤醒人心中很多被遗忘的东西,像远方淡忘的迷梦,又或是风烟淡远的————我的故乡。

苍凉的回忆,蒸成了一壶埋藏数年的好酒,让远方的我倚着悠悠南风,一点一滴独酌起来。

三峡的浩瀚离它太远了,婺源的典雅也离它太远了。

它太小了,它有许多小小的湖泊,许多小小的村庄,许多小小的山林。春天也会开出漫山遍野的油菜花,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花粉味儿;夏天也会涨潮,矮矮的树就映在湖面上,湖边随处可见大团大团的牛粪;秋天也会枫叶飘飞,千树落红,簇拥出花白如月的芦苇飞絮;冬日偶尔也下一场纷扬的雪。日暮下昏黄的灯光,炊烟熏得漆黑的老平房,高高低低不规则的农田,到处扑腾乱跑的鸡鸭鹅,长满杂草的宋代窑群遗址,还有满山的楠竹。

它所有的风景都是小小的,小到你站在一个稍高的山丘上就可以俯瞰它的全貌。青草处处,深处种菱浅种稻,不深不浅种荷花。它质朴,它纯粹。只是,它太小了,我常常将它忽略,又常常将它想起。

在我身处故乡的时候,我的遥远梦境是我的远方。

而当我抵达的时候,我遥远的故乡便成为我的远方,我的梦境。

初进武工大,我常会去逛逛校外卖小吃的摊点,比如煮熟的杂粮粥,又或是放在铁桶里熟的红薯。黑漆漆的红薯,仍有些坚硬的粥,每次我去买的时候,总会情不自禁的感叹一句,它们的做法其实并不是这般简单省事。

煮烂一碗高粱米,需要在土灶下烧三次柴火。然后顺手将一个大红薯塞在烧柴火的灰里,一闷一整个下午。埋太深,就会烤成黑乎乎的碳,埋太浅,又会烤不熟。所以啊,不深不浅埋进灰里才好。这样在下午回家的时候,就能吃到软糯香甜,熟得均匀的红苕。这样的烤出的红薯,表皮才不会跟碳一样硬,一摸一手的灰。这样煮出的高粱,才不会有艰涩的味道。

夜晚,学校丝竹苑里灯火通明。我听过那里的琴瑟笛箫,或悠闲或激烈。我第一次看见如此之多的人共吹一曲《牧民新歌》,瞬间的错愕,瞬间的欣喜,宛如与好友久别重逢。

恍然间,我远方的故乡朝我奔来。

笛子需要贴膜,用芦苇管里透亮的内膜。而小满的前后就是采膜的最好时节。

这是我老师告诉我的,我的老师是我家乡的一个会吹笛子的老先生。饱经风霜的手上裹了层厚厚的茧,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手指在竹笛上翻飞如蝶翼的速度。他常用搁置了好几年的老竹做一根新的竹笛。精细的算好孔距,细细的摩挲,再慢慢钻出十个笛孔。虽然新做的笛子看上去很有些粗糙,上头还有些木刺,但它的音准得出奇。

他常常气定神闲坐在木椅上,一脸乐呵呵看着我拿着根笛子乱吹一气,直到邻家的狗也受不了这洪亮无比的噪音而朝我狂吠,直到邻居嫌我太吵而找上门投诉,他才会向我招手示意停止,然后手把手的教我笛子的技巧。他教会我怎样用大蒜和白芨贴笛膜,他教会我一句一句读王维的诗。他教会一个喜欢到处瞎跑的孩子安安静静的吹出《长城谣》和《茉莉花》。而他常常站在树荫浓密的樟树下,旁若无人的吹他最喜欢一首时而奔放,时而舒缓的曲子。他说,这叫《牧民新歌》。

我第一次靠近芦苇地,是和他一起去采摘小满时的芦苇内膜。

夏初的池塘边会生长出一大片芦苇,随风摇摆,鲜嫩欲滴。不过,芦苇杆极有韧性,只有用刀才能割断。塘里淤泥松软湿滑,一脚踩下去就会粘一腿的泥巴,惊动旁边的飞鸟。我常常就坐在岸边的石头上,随手拽着一支毛茸茸的狗尾巴草,看着先生带着刀走进芦苇里,精挑细选出笔杆粗细大小的芦苇,极快的用刀砍下去。然后找出合适的带回家用筷子戳出风干制成笛膜。走在田垄上,扛几根被我啃断的芦苇。路上的我,喜欢听笛子吹出的草坡,牛羊和菜地。喜欢听他吹出的日月山河。

绿竹含新粉,红莲落故衣。

远方又是谁,会问我一句,春草年年绿,王孙归不归?

而当我再次在学校听到《牧民新歌》之时,我仿佛又遇到了春在溪头野荠花,夏日此起彼伏的蝉鸣,秋夜漫山飞叶的竹林,还有踏雪寻梅的隆冬。

行走得越远,我才能更了解远方,也更会朝我的故乡靠近。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中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,断雁叫西风。去了不同的地方,便有不同的心境。我常惊羡远方风景的美丽。在华农,我看到了桃花灼灼;在磨山,我看到丹桂灿灿如金。而当我在家乡七转八转,偶然抬头一瞥,看见一树桃花纷落如雨的那一刻,我简直快要潸然泪下。

我其实想去走走许多的地方。比如乌镇,比如西塘,比如明艳的秦淮,比如广袤的西藏。

但从远方打马而过的我,既是归人,亦是过客。在他乡,我是过客,而在故乡,我是归人。无论我走多远,它都会在原地等我,毫无怨言的为我开一树树繁花。

荻花开一季,花影婆娑。

我于秋雨楼头,横吹尺八,看故里蒹葭飘絮随风,摇曳依旧,将重重心事写满荻花。静默。陶然。感怀。欢喜。

若我楚音未改,若你飞絮尤昔。茫茫天下,我转山转水转佛塔,只为途中,与你相见。

完稿于2013年11月19日23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