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烟,去请吴奶奶来我们家吃饭吧。今晚毕竟是大年三十,她一个人怪可怜的。”
“哦……”如烟和男友在网上聊得火热,“马上去……又要听她讲年轻时的生死恋了。”如烟吐吐舌头。
“别贫嘴,快去。”
“妈,”临出门前,如烟回过头问“台湾大陆恢复往来后,吴奶奶怎么没去台湾找那个男的啊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她为什么不去找他啊?为什么不把他找回来?”
(一)
待睁开眼,已是深夜。如烟再无睡意,披衣而起。门推开,露出几颗星子和一弯月牙。
抗战胜利,以父亲和哥哥为代价。游行时如烟奋力挥动着大把花束走在汹涌的人群中,声嘶力竭地吼叫。当震耳欲聋的鞭炮响起,两行热泪也顺势流下。这普天同庆,是踩着上百尸体,收拾万里残局。
不过,今晚的夜很平静。没有浩荡的部队惊心的枪声人心惶惶的氛围痛苦的呼喊,只有静谧的院落。月的寒光洒下,和着飒飒的风吹动如烟齐下巴的发梢,她裹紧了布衣。
也就在这时,她发现院里不止自己一个人。最远的墙角,隐约立着一个人,身形高大。对方也好像看到了她,“咦”了一声。她一惊,缩进了黑暗中,偷偷看着那影子。不料影子反而走出来,走到月下,西服笔挺,身板硬朗,短发侧分,一丝不乱。那影子又朝如烟走了几步,然后停了下来。如烟看清了对方的眼睛,神采奕奕,英气十足。
“姑娘可在赏月?”一阵风来。
如烟不语。
“在下赏花。”又有一颗星冒了出来。
“何来的花?”如烟环顾四下,只是一片荒芜,不免有些惊讶。
这回是对方不语了,只拿眼盯着如烟。如烟脸一红,料得他是军人,接着道:“花月虽好,身世浮萍。国不定,心怎定?”
“呵,赏花就好,小小年纪就……”对方嗤笑了一声,并未说完,眼睛已经去看天。
夜更深了,如烟的衣上沾了露水,她未察觉。就这样站着,忘记了担惊受怕,忘记了兵荒马乱,甚至对方的样子,方才的对话,只看到稀疏的星和叶,一地凉如玉的月色……
(二)
内战结束,国民党退回台湾。他,国民党伞兵团的一员,生死未卜。如烟几番波折打听到这个消息,竟平静得出奇。接下来的日子,每夜都会梦到他,有时是清晰的侧脸,有时只是月下的轮廓。
后来,如烟卖了房,搬到一个拥挤的四合院。入夜,孩童们哼唱着“北风那个吹,雪花那个飘,雪花那个飘飘……”黑暗中浮动着“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”和“中苏友好万岁”的红色标语。没有叶没有星光。她梳起干枯的长发,点亮油灯写信,眼睛有些枯涩。一封又一封,有时写到发怔,有时泣不成声。
“近来眼睛越发看不见东西,手脚不如以前麻利,如你真活着,身体可好?我恐怕是不敢见你了”。如烟叹了口气。
(三)
1970年的那天她永远忘不掉。忘不掉一群人冲进她家,像一群野兽,掀翻她的箱子,搜出她的信。她扔下针线,尖叫着冲上去,但被包围了。他们拿着信质问她,抓着她的头发,把她拖出房间,拖到街上游行,他们大声叫嚣。信被烧了,她觉得自己的孩子被杀死了,牙龈渗着血。模糊的泪光中,她记住了每一张脸。内心有一个声音在绝望地呼唤,呼唤那个人,呼唤那个静谧得让人屏息的夜。
(四)
她还是一个人生活,平反后,在一家工厂工作。这个冬季,邻居送来件羽绒衣,劝她注意身体,多寻思寻思自己的事。
关上房门,她穿着新衣,迟疑地走到镜子前。白发苍苍,背也有点驼。凑近看,眼球有些浑浊,不过酒窝还在。像是想起什么,她从柜子最高一层抽屉里拿出一支过期的口红搽在嘴上,抿了抿,遂复望着镜子出神去了。
第二天,她不见了。厂里联系不上,邻居也不知道她的去向。
开始落雪,落在褐色的老宅区篱墙,落在拔地而起的高楼,落在自行车的铃铛上,每拨一下,都有雪碎的声音。
后来,如烟回来了,穿着羽绒衣,手里有封残缺的信,口红没了,头发有点乱。
“还没等他看到我,我就走了。”如烟对邻居说。“这是命的意思,命的决定。”
(五)
“为什么不把他找回来?”
如烟转身的一刹那,恍如隔世,可她分明感觉到,自己经历了另一个人的漫长的一生,荒芜又繁荣,在那个青涩的时间遇见了确定的人,而后,又失去了。
她扶住了门框,手机差点摔到地上。
“老来多健忘,唯不忘相思。”这是他台湾的办公室挂的一幅字。她知道他已事业有成,三世同堂,或许她来台湾,也只是为了瞧这字画一眼吧。她低头走出办公室,出门时,与拄着拐杖的他擦身而过。那一瞬间,英气依旧,她深深地盯了他一眼,隔了快一辈子也想把那晚他盯她的还回来。不过,他没有看她。
(六)
“在下赏花。”
“何来的花?”
彭来